夜里九点,画廊的灯依旧亮着,暖白的光线铺满整间展厅。
沈听晚站在人字梯上,将最后一幅画扶正、钉牢。这是一幅竖幅作品,比例和墙上其余画作截然不同,挂好的瞬间,整体位置比邻侧的画矮了一小截。她退后两步,目光落在墙面——两幅画的画框顶端错落错开,没能对齐水平线。
她轻步下梯,搬来一把椅子垫高,反复微调位置。接连调整了三次,第四次抬手时,许念从内里的工作室走了出来,指尖卷着一卷纸胶带。
“往左半公分。”许念的声音清淡,落在安静的展厅里。
沈听晚依言小幅挪动画框。
许念站在下方抬眸审视,片刻后淡淡开口:“可以了。”
沈听晚踩着椅子落地,膝盖一阵发酸,轻轻跺了两下脚舒缓酸胀。展厅里错落摆放着二十余幅画作,大半都已规整上墙,只剩角落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画框,静静靠在墙边。
墙上的作品题材各异,风景澄澈、静物温润、人物速写灵动,铺满了整片素白墙面。
展厅正中的主墙面,挂着一组三联画作,三幅尺寸一致、并排陈列,定格的是同一个窗台、同一个取景角度,唯独光影天色截然不同——分别是清晨、正午、黄昏。
画中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枝叶从初发的稀疏,渐渐生长得繁茂葱郁,最后一幅暮色里的藤蔓,已然顺着窗台垂落向外,肆意舒展。
顶射灯光温柔落下,覆在三联画上,将层层叠叠的绿叶晕染出深浅不一的暖调层次,静谧又治愈。沈听晚立在画前,静静凝望了许久。
许念缓步走至她身侧,目光落于画作之上:“这组放在C位,观众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,主次刚好。”
“嗯。”沈听晚轻声应着。
“画展明天上午九点开展,你几点过来?”
“八点。”
“陈默七点半会过来调试灯光。”许念语气平淡,缓缓道,“他最近在城西的画廊帮忙布展,调灯的手艺比我细致,效果更好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全套工具都会带过来。”
沈听晚偏头看她。展厅的暖光落在许念侧脸,勾勒出干净的轮廓,神情平淡无波,看不出分毫情绪。
“你最近天天见他。”沈听晚轻声开口。
“布展还没收尾,他每天过来搭把手。”
“那布展结束之后呢?”
许念垂眸看向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蓝颜料,牢牢卡在纹路里。她用拇指反复摩挲、轻抠几下,终究没能擦掉。
“结束了再说。”
话音落,她转身径直走回工作室,身影隐入内侧的光影里。
沈听晚留在三联画前,又静默伫立片刻,才转身走向展厅角落堆着画框的位置,屈膝蹲下翻找。最底层压着一幅未上墙的画,是她今早刚完成、专程带来画廊的作品,一直没让许念布置。
画面干净得近乎空旷,只剩层层叠叠的云,云层中央留白一处规整的圆形缺口,格外突兀。她伸手掀开覆盖的白布,灯光落下,那枚拇指盖大小的圆形空白,在漫天云色里清晰醒目,牢牢攫住视线。
她静静看了许久,重新将白布轻轻盖回,起身站直。
此时,陆衍出现在画廊门口。
沈听晚正站在前台核对展签信息,逐一确认每幅作品的名称、尺寸与创作年份。陆衍没有贸然进门,静立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纸质餐袋。
许念抬眸瞥见他,出声示意:“进来吧,顺便把门关上。”
陆衍应声走入,将餐袋轻放在前台台面上:“没吃晚饭,带了点吃的。”
袋子里躺着两份三明治、两杯温热的豆浆。沈听晚随手拿出一份,咬了一口。是金枪鱼馅料,面包边烤得微焦,入口酥脆温热,口感刚好。
她慢慢咀嚼着,陆衍立在一旁,低头翻看桌面整齐排列的展签,逐一浏览,目光平稳沉静。扫到正中那组三联画时,他的脚步微微顿住。
展签上字迹工整:窗台绿萝·晨、午、暮。水彩。二〇二四。
他凝望片刻,才移开视线,淡淡开口:“那幅只有云和留白的画呢?”
沈听晚咀嚼的动作微滞,咽下口中食物,抬眸回应:“在角落,还没挂。”
“为什么不挂?”
“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陆衍静静看着她,没有追问未尽的话语。
沈听晚吃完三明治,将包装纸揉成团,精准丢进垃圾桶,转身走到角落,掀开白布取出那幅画。素净的画面上,云层绵延,唯有中央那处圆形空白依旧醒目。
她将画搬到展厅中央,靠墙立住,与一众完工的作品并列摆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