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飞扬没有理会外头那些关于蒋方的闲言碎语,也没有去分辨那些或真或假的揣测与议论。
他只知道,今天下班之后,他得离开那间沉闷的办公室,离开那些纠缠不休的目光。
袁子松的车拐过几道街口,穿过暮色里渐渐亮起灯火的老城区,最后停在原江市棉纺织厂那扇铁锈斑驳的大门前。
朱飞扬道了声谢,推门下车,脚踩在碎石子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研发中心的小楼藏在厂区深处,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,窗户里透出了暖黄的灯光,像一枚安静搁在暗色绒布上的琥珀。
他推开门,饭菜的香气就热腾腾地扑了满脸——红烧牛肉醇厚的酱香、鸡翅裹着焦糖的甜腻、干煸土豆条被热油激发出的辛锐,还有蒜苗炒鸡蛋那股清鲜的春意,层层叠叠,把他从外面那个冷硬的世界里一寸一寸拉了回来。
隔壁中央厨房里,叶静香和任长喜正忙得额头沁汗。
两人都褪去了白日里的工装,换上了柔软的居家服,外面罩着宽大的厨师外套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白净的腕子。
叶静香正弯腰看着灶上的砂锅,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,发丝有几缕垂下来,被热气熏得微微打着卷。
连长曦在另一头切着油麦菜,刀落砧板的节奏匀净又利落,像一首只有她们听得懂的歌。
“飞扬哥,你来啦!”
叶静香回头冲他一笑,那眼睛弯成月牙,手里还握着锅铲,在围裙上随手擦了擦,“快坐快坐,马上就好。”
朱飞扬靠着门框看了会儿,没说话,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,忽然就被这烟火气蒸得松动了。
十来分钟后,六道菜齐齐整整地上了桌。红烧牛肉炖得酥烂,酱汁浓稠挂亮。
鸡翅外皮微焦,内里嫩滑,咬开时能看见丝丝热气升腾。
干煸土豆条撒了花椒碎和芝麻,边缘焦脆,咬下去喀嚓一声,满口咸香。
蒜苗炒鸡蛋碧绿金黄交错,油麦菜清炒得鲜亮水灵,最后那道紫菜蛋花汤飘着细碎的蛋云,汤面浮着几点香油的光晕。
三人围着那张老榆木的小圆桌坐下,桌面上还铺着碎花棉布。连长西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,软木塞“啵”地一声被拔出,暗红的酒液倾入三只高脚杯,在灯下晃出宝石般的光泽。
她举杯,声音轻软却带着郑重:“飞扬哥,欢迎你来我们这儿做客。
这儿地方小,但菜管够,酒管饱。”
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,像一滴水落进静夜里。
酒过三巡。
话匣子自然就松了。
叶静香说起了她最近设计的一款连衣裙,腰线收得极巧,领口改成斜裁的荷叶边,袖口用了一截蕾丝拼接,说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匹老绣片上拆下来的。
她边说边比划,手指在自己身上虚虚地勾勒,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月亮还亮。
连长曦偶尔插话,笑她痴迷,连长西则端着杯子,含笑听着,偶尔帮她补充一两句面料和配色的细节。
朱飞扬靠在椅背上,听她们三个叽叽喳喳地聊着,嗓音混着红酒的微醺,像一条暖融融的河,慢慢漫过他的脚踝、膝盖,最后淹没到胸口。
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——什么都不必争,什么都不必防,只是坐着,听,偶尔笑一笑。
一晃眼,十点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