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我们就是要等,等一场大雨。”
“山里这个季节雨水多,这纸人是用黄纸剪的,没有裱过,淋上几场雨就会软,褪色,最后烂在泥里。”
“雨越大越好,最好是连续下上几天的雨,让它们自己在泥里泡烂。”
“纸人一烂,四守就散了,等他还没来得及放新的纸人之前我们再来一趟,就万无一失了。”
陈德福往手心里啐了一口,又沉默了很长时间,弯腰拔出铁锹。
“行,那就等下雨,我就不信,这几天不下雨。”
陈德福拿出手电筒,在转身的时候扫过灌木丛旁边那个纸人,纸人还是安静地蹲在那里,朱砂点的眼睛在手电筒光柱里反射着暗红色的光点。
司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,把扛着的铁锹重新换到另一个肩膀上。
他不懂什么守土阵法,但他认得陈德福脸上的那种表情,那是他第一次在老周那个矿场项目黄了之后见过。
满嘴牙全咬碎了但不肯往下咽,强撑着一股劲儿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下山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手电筒在碎石路面上晃出一道长长的光柱,脚步踩在泥路上沙沙响。
陈德福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,刘道长跟在后面走得很慢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陈德福回头看了一眼,山坡上的那些坟头已经重新沉进了黑暗里,只有远处还有一声很闷很远的鞭炮声传来,拖着一截长长的尾音。
他把冲锋衣领口往上拉了拉,迈开步子朝老樟树底下那辆奔驰走过去。
陈德福回头看着山坡下面那几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黄纸,又把视线转向刘道士。
这个道士脸上出汗了,他说是因为刚才爬山路太累。
道士说等一场雨,说得很有道理,跟他以前在生意场上那些真正有本事的老手一样,从不硬碰硬,只等最好的时机。
其实老赵头也没做什么。
他要做的就是缓兵之计。
他也不是要对付刘道士。
陈旺贵也说了,要让陈德福自己放弃。
所以,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那两束车灯的光柱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地远去,被灌木丛和夜色吞没之后,山坡又重新沉入了黑暗。
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,发出细细的呜呜声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破了的竹笛。
草丛里的虫子刚才被脚步声惊得噤了声,这会儿又试探性地叫起来,先是一两只,然后是几十只,最后整片山坡都被虫鸣覆盖了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山坡背面那条小路上亮起一点光。
那光很弱,晃晃悠悠的,在树影和灌木丛之间时隐时现,犹如夏夜里的一只萤火虫。
光是从老赵头手里那支铁皮手电筒里发出来的。
手电筒是老式的,装两节一号电池,铁皮外壳上的绿漆已经磨掉了大半。
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锈,灯头那圈塑料罩子早些年摔裂了,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,但灯泡还是亮的,光柱昏黄,照不了多远,刚好够看清脚下三尺路。
老赵头走得很慢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布衫,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,鞋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