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青禾的手停住。
这话听起来只是罗桂在嫌她字丑,可草地里每一个“以后”都没有从前那么稳。以后能不能有纸,能不能有笔,能不能再遇见周秀英,能不能把今日这条沟走过去,谁也不知道。
她把纸重新收好,没有再说以后。
天色往下沉时,阿满回来了。
她一个人回来的。
何青禾最先看见她。阿满从雾里出来,裤腿湿得更深,袖口也沾着泥。她走得很快,走到草丘边时,先看程月兰,又看众人。
程月兰撑起身:“二庆呢?”
“在后头。”阿满喘了一口气,“她看着一处草坡,我先回来报。”
“能过?”
阿满摇头,又点头,最后说:“不好说。”
程月兰皱眉。
阿满蹲下,拿木棍在泥上画。
“往右走一段,沟窄些。可中间有软泥。人能一个一个踩着草根过,担架难。要过去,得先把担架上的人拆下来背,绳子牵着,一个一个过。药袋可以吊过去。可天快黑了,过去以后对面也没有立刻能睡的硬地。”
“前队痕迹呢?”
“有脚印,但少。像有人试过,后来又退了。再往前我没敢走太远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这个“能过”,比不能过更难。
若完全不能过,她们便只能退,沿沟另找。可现在有一处也许能过。人能过,担架难;东西能过,伤员难;天快黑,过去以后不一定能安置。过,可能有人陷下去;不过,主队更远,粮也更少。
程月兰看着泥上的线。
何青禾也看。
她看不懂那几道弯,只看出阿满画的沟和软泥。她忽然想到当初那副差点歪倒的担架,想到自己喊“别抬高,先让前头降一点”。那时至少还有几个人站得住,至少还有一个能调整的坡。可现在是一条沟,一片软泥,一副担架,几个病弱的人。
“不能今晚过。”程月兰说。
阿满抬头。
程月兰声音很低,却清楚:“天黑,担架过不去。人过去也无处安置。今晚在这边找硬地,明早再试。等二庆回来。不要再探远。”
“主队呢?”孙云忽然问。
她声音哑得厉害,却问得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主队呢?
没有人能答。
前队脚印在对岸。周秀英在前头。本子在前头。更大的队伍、更清楚的方向、更可能有粮和火的地方,都在前头。她们这边只剩一处湿草丘、一条断沟、几根绳、几只轻袋和一群越走越慢的人。
程月兰闭了闭眼。
“先把今晚过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先把今晚过了。
草地里所有大的问题,最后都会落成这样的小句子。不是因为人不想知道以后,而是以后太远。主队在哪里,明日能不能过沟,前面有没有人回来找,粮还能撑几顿,病人能不能熬过这一夜,都远。远到人若一直盯着想,脚下便一步都挪不动。
所以只能先把今晚过了。
何青禾起身,和阿满一起去把二庆接回来。她们没有走太远,走到一处能看见二庆的草坡,便喊她回来。二庆原本还想再看一眼,被阿满骂了一句,才收了绳跟上。
回到草丘时,天已经暗下去。
火点不起来。